在我透析的绵阳威高透析中心,最年轻的小李才28岁,是程序员;最年长的赵师傅已经透析20年,手臂上的血管粗得像蚯蚓。“习惯就好。”赵师傅第一次见我时就说,“我刚开始也这样,现在不也几十年了?”我勉强笑笑:“习惯?怎么习惯?每周三次被‘绑’在这张一米来宽的床上?”
转折来得偶然。那天透析到一半,我的手机不小心滑落,本能地低头去捡,却没注意手臂上的针差点移位。护士小张赶紧按住我:“王叔,您这胳膊今天可不能动。”邻床的小李递过来一个手机支架:“用这个吧,我自己做的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小李虽然躺着,单手却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打字。“透析时还能工作?”“不然呢?”小李笑了,“一周12小时,不用也浪费了。我现在大部分代码都是在这儿写的。”
我愣住了,看向其他床位,每个人都用一只自由的手在做着什么——玩手机、翻书、吃饭。而医护人员们穿梭在病床之间,不时停下脚步询问我们的感受,调整仪器参数,整理管线,用专业的操作、温柔的叮嘱,温暖并照亮了这间满是仪器声的屋子。那只连着透析机的手臂不能动,但另一只手仍在生活,原来被困住的只有我自己。
那个周末,我在尘封的箱子里翻出了那本旧笔记本——封面烫金的“诗歌奖”字样已微微斑驳,这是患病前出版诗集获赠的礼物。周二透析时,我把笔记本带到了医院,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透析室的一切——那些在疾病面前依然生动的细节。
写护士小钟扎针时微微蹙起的眉:“你在我身体里寻找河流/却在自己的额头/留下溪流的印记”她扎针格外细心,反复确认血管、动作轻柔,固定好手臂后还不忘叮嘱我别动;写医生们查房时的认真,耐心询问我的饮食睡眠,依据身体状况调整透析方案、答疑解惑,驱散我对病情的惶恐;写血液在管子里流动的样子:“红绸穿过透明的夜/它曾是我的奔涌/现在是机器的歌谣”;写透析结束拔针的瞬间:“针离开时带着一小块我/不是痛苦,是告别的轻”。
如今规律透析已是第三个年头,笔记本已经换新,里面记录的不只是疾病,更是疾病中依然倔强生长的人间。护士们在字里行间认出了自己的身影,那些温柔的瞬间被诗意点亮,让她们在繁重的工作中收获了难得的慰藉;而中心的肾友们则从这些诗句里汲取着前行的力量,仿佛每个字都化作支撑他们面对明天的微小光亮。
我清楚地知道,肾功能不会再恢复如初,但我的笔会。只要手指还能握住笔,只要眼睛还能看见光,只要心还能为一片飘落的叶子悸动,诗就会继续。透析机可以代替肾脏工作,但不能代替一个人对世界的注视与言说。我也从中找到了与疾病共存的节奏——不是战胜,而是共处;不是等待结束,而是在过程中发现新的开始。
愿世界上每个与病魔相持的人,都能怀揣一份热爱,在岁月的褶皱里,寻得属于自己的那束光,把平凡的日子,酿成隽永的诗行。

